你没有认我来。

我快步向门走去，因为我觉到，我的泪就要夺眶而，可不能叫你看见我落泪。在前屋我几乎和你的仆人约翰撞个满怀，我去时走得太急了。他胆怯地赶快到一边，一把拉开通向走廊的门，让我去，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我正面看他、噙着泪看这形容苍老的老人的这一刹那，他的睛突然一亮。就在这一秒钟，你听见了吗？就在这一瞬间老人认我来了，可他从我童年时代起就没有看见过我呢。为了他认我，我恨不得跪倒在他面前，吻他的双手。我只是把你用来鞭笞我的钞票匆忙地从手筒里掏来，在他的手里。他哆嗦着，惊慌失措地抬看我——他在这一秒钟里对我的了解比你一辈对我的了解还多。所有的人都纵我，我，大家对我都好——只有你，只有你把我忘得净净，只有你，只有你从来也没认我！

他的目光忽然落到他面前书桌上的那只蓝瓶上。瓶里是空的，这些年来第一次在他生日这一天瓶是空的，没有。他悚然一惊：仿佛觉得有一扇看不见的门突然被打开了，冷的穿堂风从另外一个世界了他寂静的房间。他觉到死亡，觉到不朽的情：百千愁一时涌上他的心，他隐约想起了那个看不见的女人，她飘浮不定，然而烈奔放，犹如远方传来的一阵乐声。

我的孩昨天死了，我们的孩——现在我在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人可以，只除了你。可是你是我的什么人呢，你从来也没有认我是谁，你从我边走过，犹如从一河边走过，你碰到我的上犹如碰在一块石，你总是走啊，走啊，不断向前走啊，可是叫我永远等着。曾经有一度我以为把你抓住了，在孩上抓住了你，你这飘忽不定的人儿。可是有其父必有其：一夜之间他就残忍地撇开我走了，一去永不复回。我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更加孤苦伶仃，我一无所有，你上的东西我一无所有——再也没有孩了，没有一句话，没有一行字，没有一丝回忆，要是有人在你面前提到我的名字，你也会象陌生人似的充耳不闻。既然我对你来说虽生犹死，我又何必不乐于死去，既然你已离我而去，我又何必不远远走开？不，亲的，我不是埋怨你，我不想把我的悲苦抛你乐的生活。不要担心我会继续着你——请原谅我，此时此刻，我的孩死了，躺在那里，没人理睬，总得让我一吐我心里的积蕴。就这一次我得和你说说，然后我再默默地回到我的黑暗中去，就象这些年来我一直默默地呆在你的边一样。可是只要我活着，你永远也听不到我这呼喊——只要等我死去，你才会收到我的这份遗嘱，收到一个女人的遗嘱，她你胜过所有的人，而你从来也没认她来，她始终在等着你，而你从来也不去叫她。也许说不定你在这以后会来叫我，而我将第一次对你不忠，我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听见你的呼唤：我没有给你留下一张照片，没有给你留下一个印记，就象你也什么都没给我留下一样；今后你将永远也认不我，永远也认不我。我活着命运如此，我死后命运也将依然如此。我不想叫你在我最后的时刻来看我，我走了，你并不知我的姓名，也不知我的相貌。我死得很轻松，因为你在远并不到我死。要是我的死会使你痛苦，那我就咽不下最后一气。

我再也写不下去了…我的得厉害…我的四肢疼痛，我在发烧，…我想我得上躺下去。也许命运对我开一次恩，我用不着亲看着他们如何把孩抬走。…我实在写不下去了，别了，亲的，别了，我谢你…过去那样，就很好，不怎么着，很好…我要为此谢你，直到生命的最后一息。我心里很舒服：要说的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知了，不，你只是上浮觉得，我是多么地你，而你从这情不会受到任何牵累。我不会使你若有所失——这使我很安。你的好光明的生活里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的死并不给你增添痛苦，…这使我很安，你啊，我的亲的。

他两手哆嗦，把信放下。然后他长时间地凝神沉思。他模模糊糊地回忆起一个邻家的小姑娘，一个少女，一个夜总会的女人，可是这些回忆，朦胧不清，混不堪，就象哗哗淌的河底下的一块石，闪烁不定，变换莫测。影不时涌来，又倏忽散去，终于构不成一个图形。他觉的一些情上的蛛丝迹，可是怎么也回想不起来。他仿佛觉得，所有这些形象他都梦见过，常常在沉的梦里见到过，然而也只是梦见过而已。

可是谁…谁还会在你的生日老给你送白玫瑰呢？啊，瓶将要空空地供在那里，一年一度在你四周拂的微弱的气息，我的轻微的呼，也将就此消散！亲的，听我说，我求求你…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请求…为了让我兴兴，每年你过生日的时候，——过生日的那天，每个人总想到他自己——去买些玫瑰，在瓶里。照我说的去吧，亲的，就象别人一年一度为一个亲的死者一台弥撒一样。可我已经不相信天主，不要人家给我弥撒，我只相信你，我只你，只愿在你上还继续活下去…唉，一年就只活那么一天，只是默默地，完全是不声不响地活那么一天，就象我从前活在你的边一样…我求你，照我说的去，亲的…这是我对你的第一个请求，也是最后一个请求…我谢你…我你，我你…永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