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倾将某搁到我面前，依旧把陶杯在手里过半圈才章给对方。杯有脸有背，我不知妈妈怎么分辨，终归她要把杯的脸朝向客人供上的。

他自称一缕芳魂。从屋里到外面，手握在门把上，半天，连拧转门把一下的力量也没有。我知他很虚弱，不知虚弱至此。

灯泡，突一跃更亮起来。被我折了方向的灯翼，光源投往窗外照白半树枝樱。

我已目睹日落，人们尚期待日。

著台风雨踏经福生市街，我淋成人。

阿尧说，救赎是更大的诿过。

年届四十，我们逐渐放弃想要说服对方同意自己了。他以为他既一生，到底了，地狱去吧，馀皆废话。

妈妈每次上楼送茶，铺床，添被褥，向我传述主的理，是籍我讲给那个本不听的阿尧。妈妈唯一系念阿尧还未认罪悔改，她的后半生只为了阿尧能够信主。托钵无门，我是妈妈的机会。

尽妈妈痛恨那些电话里来找阿尧的男人，一概回绝，也是客气的语法说，对不起，他不在。阿尧带情人回来，她谦逊退家门说是去购。挽著草履虫藻暗纹的提袋，或到教会帮忙，或搭十五分钟电车去稍远的立川，在岛屋吃心和抹茶，在伊势丹超市七打烊前购得杀落半价又新鲜的鲑鱼刺。她满载而归，补充了一冰箱的百威啤酒。她蜇伏楼下，掩著隔扇偏安一隅，听见脚步杂沓下楼，阿尧偕伴来房间翻冰箱找吃喝。她开著很大声的电视是为告诉彼俩，隔扇内有人，可是并不能阻止他们狎闹不散。妈妈非常，非常痛苦，匍在叠上喃喃祷念。有时一夜，有时二三日，直到陌生男人离去，她才蜇登楼，消毒瘟疫般把房狠狠清理一遍。

在东京，我经常最后一班电车赶回福生，妈妈留客厅一盏灯给我，壶满让我可以泡茶。白天我起床时妈妈多不在，我换下的衣已洗好晒在院中。桌上果盈篮，妈妈晓得我起床不吃东西，只喝茶。但为了不使妈妈失望，我会过量的吃掉一只苹果几颗草莓，或一个夏柑，妈妈把吃夏柑需要的蜂跟刀杓也备好了。

妈妈娓娓跟我们引述新约章节的时候，阿尧撞开窗伸手去抓吃。冷空气屋来，料峭寒，我上去掩窗，见阿尧死灰脸，一淡黄粉，哆嗦著嚼。夜玻璃窗上的景，静人白。阿尧无声沉人昏倦，蹙的面容割伤我心。

那里，死人遗失了它的骸骨，我默念。艾略特的荒原诗句，吾等年少最。

我珍惜妈妈奉给我的每一钵茶，捧施粥般饮尽。日本茶的海苔味，窈窈置我于从前，长安西路阿尧家，面砖洗石有山墙的楼房，扬溢西医消毒的利气息。

阿尧叫她无极老母。

天四月，我遇上樱如火如荼开，最丽即死去的樱哲学，太风格。我抚视阿尧和腕上像瘀伤的一斑斑褐青，蓝紫，卡波西氏瘤，会蚀人脏腑，亦使淋结大。我叹，阿尧，你还是不救赎的。

我与妈妈偶尔在室内共，恍惚置能乐舞台上。长长时光的哦然无辞沉缅于一湮染之境，发乎言，亦咏亦叹，其实又什么也不必说的。叠，隔扇（1），障，廊檐，斜斜一松，多么熟悉的小津的景框构图，罕见摇移，到了晚年则镜几乎固定不动，唯一的标符号是接。如此静观的界，能乐的节拍，我享悦我自个成为小津镜里的人。

总是，妈妈拉开纸们来，举止不惮繁琐。年老较为迟缓的妈妈，起坐退，一如能乐里的人顿挫有致，舞蹈的但更接近仪式。

我他的拐杖走经院，穿越僻静路即公园河堤。他三步一停，都不能始起，观鼻，鼻观心，奋勉行路。忽然樱落了满，他闭气不动，集中意志护持住形骸不至于溃散，全人只剩下用力抿成一条线的嘴。我不敢碰，陪他拄立。静待风止之前，两阵般飘飞的樱里，我好像数千年前逃离焚堕之城而又忍不住回一望因此变成了盐的罗得之妻。

妈妈走到纸门前蹲下，我自视影逐渐变小最后跟妈妈合而为一。我不能不忆及，我仍记得他的名字叫小岳，我们双双跪在原木地板上烈抚吻时，他突地仰倒向角落，那边有一块枯山，地灯打上来的光烘托著碎石细竹。他翻手扭转地灯，把我们的影到墙和天板宛如天神。他是那样，那样看着我们庞大黑影在纠缠而跟我肆加轻狂，令我不顾一切与之共赴。

我端详陶杯很像一粒富士苹果，不上釉，砺且涩的质，意味繁华落尽，我有些看懂杯的脸和背。它在松柴燃烧的窖里因著度分布差异，这一面纳了更多生较的泽，杯之脸呢，佛火仙焰，劫初成。

于是我们的下半夜谈话，在情绪挑未及动气的白化状态中嘎然截止。他的，他再不能了。

妈妈上楼来了。拾级而上的佝楼的影抢先映抵纸门上，魍魍影，无极老母之影啊。

这街甚怪，家家门牢缚斜耸的竹枝，上扎五彩绦，街缚到街尾盖住了天。也许是为孟兰节盆踊扎的，前日我依稀听见击大鼓和亢云霄的笛声，那么就会有盆踊队伍像海带来翻闪青的鱼群涌河，把两边观踊的店家跟行人一起溯卷去。现在，杳无人迹，风雨打响竹叶且把彩涤扬横了在空中劈飞。我穿越其下，觉得大自然威力的怖吓。忽然风雨停歇时，彩绦直直垂落下来，雪白的白，朱红的红，新艳绝不似人境，我步行之中，好想，好想折返。

一，我们的试片室时代，台映巷那家蚵仔面绿，多地的蚵仔，哪像现在这代替品，所以呢阿尧，费里尼是过去式，大师老矣，我们也要变成了楼上人。然后我开始背诵八又二分之一的各个片段，所谓背诵，是把镜衔接顺述一遍。阿尧阖目开耳，老戏迷听戏似的，浸于熟稔的唱腔念白里，温故知新。我与阿尧，两个白女，絮絮叨叨到天明。

阿尧说，我想，我们掉了鼠路。

妈妈曾经答覆地的亲戚，那人调笑阿尧不婚，妈妈说，我的儿不结婚是一个不结婚的问题，你的儿结了婚却千千百百个问题呀。妈妈好愉快的跟我描绘，台日语，我半懂半悟，是这样的罢。

日本的阿尧家，两层楼小洋房，是阿尧妈妈所有，背后一棵老樱蔽荫三四人家。我每到东京都住妈妈家，唯天这次专程为看阿尧，两人算碰见。以前我来东京，他去了台湾。我回台北，他又已带欧洲团赴阿姆斯特丹。病后他甚少下楼，妈妈长途电话到台北要我挂电话给他。妈妈夹台语日语说，电话费她会，打那对方付费的，要我劝阿尧运动，莫懒，多走动，即使累也要动。阿尧也果然依我言常在榻榻米上散步，扭颈，转，甩手，特别给我看，算报答我来日本看他。

日本人妈妈，台湾人媳妇，她会括引犹大书说，男人将他顺的用用在逆上，将被抛刑火中。

一生没有一则像现在，我如此渴望看见人，随便一个什么人或是背后传来的足音都可以。人，是需要人的人，芭芭拉史翠珊唱。孤僧如我，居然无能免俗。我掉下了泪，在歇而复起的大风大雨里痛哭著。

阿尧，已经不在了。

我又肫类，赞过妈妈的绿菜，炒银芽，那是在给阿尧信中表示对妈妈的谢辞，从此妈妈记住了。她会整个上午或下午潜居厨房内，刺绣般将一一豆芽摘截尾，只留无纤维渣的中段。并且购得日本人不的鸭肫肫，费大力剖去肫里轫的谷黄，好似制作工艺品。我无言以报，阿尧说，这是无极老母的荣幸，她很嘛。

我在他家第一次吃到金黄米莫上面星布海苔屑，盛在故意缺角的玉碟上，妈妈上有幽香，我像成年男一样被礼遇著。